智算多多



不是因为这天我老婆把三千万股份送给别的男人,而是因为这天我终于看清了自己在这段婚姻里的位置——不是丈夫,是个连保姆都不如的工具人。
会议安排在市中心最高那栋写字楼的顶层会议室,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,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。我到的时候,十二个股东已经坐满了长桌两侧,江疏影坐在主位,一身黑色Armani套装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指甲涂着深红色的蔻丹,整个人冷得像把刀。
她对面坐着的,是她最信任的男秘书林逸飞。二十八岁,一米八五,长得白白净净,穿定制西装,手腕上戴着块我三个月工资都买不起的欧米茄。他坐在那里,翘着二郎腿,手里转着钢笔,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恶心的、胜券在握的笑。
我站在会议室的角落,连个座位都没有。不是我自找的。我来之前,江疏影就让行政把我的椅子撤了,说“陆总今天只是列席,不需要座位”。行政的小姑娘红着眼眶给我道歉,我说没事,习惯了。
结婚五年,我早就习惯了这个家、这个公司给我的所有羞辱。
江疏影站起来,声音清脆得像在法庭上宣读判决书,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唯独跳过了我站着的角落。林逸飞放下钢笔,整了整领带,脸上的笑容更大了。
江疏影按了下遥控器,投影幕上出现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,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:江疏影将个人持有的公司百分之十五股份,总价值三千万元,无偿转让给公司行政秘书林逸飞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炸开了锅。
“江总,这……”财务总监老张第一个开口,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,“林秘书是行政岗,又不是核心技术骨干,这个激励比例是不是太大了?”
江疏影抬手,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林秘书虽然岗位是行政,但他对公司做出的贡献,在座的各位都看在眼里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终于看向了我,嘴角带着明显的嘲讽,“去年公司能拿下华东区的三个大客户,全靠林秘书熬夜做的方案。有些人顶着CTO的头衔,一年到头写了几行代码,心里没点数吗?”
全场哄笑。我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说:“就是,陆北辰不就是个吃软饭的嘛,要不是娶了江总,他算什么东西。”另一个声音接话:“听说他现在开的车都是江总名下的,房子写的是江总妈的名字,连零花钱都得伸手要。”笑声更大了。
我没回头,也没反驳,就站在那里,看着投影幕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,看着受让方那栏写着“林逸飞”三个字,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,发出一种奇怪的、近乎释然的声响。
声音不大,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在看我,等着看笑话。
“你站那么远干什么?过来啊。”
她笑着招手,那笑容温温柔柔的,像极了五年前在婚礼上对我笑的样子,但眼睛里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,那时候是爱,现在全是居高临下的施舍。
我走过去,站在长桌尽头。江疏影拿起那份股权转让协议,在我面前晃了晃,然后转身递给林逸飞,递的时候手指故意在他手背上多停了一秒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她扭头看着我,声音里带着那种让人想钻进地缝的轻蔑,“三千万的股份,我给林秘书了。看也没你的份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。
“你这个吃软饭的废物,”江疏影一字一顿地说,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我身上,“连林秘书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。”
林逸飞站起来,接过协议,当着我的面翻到最后一页,签上自己的名字。签完后,他抬头看我,眼神里全是胜利者的怜悯。
“陆哥,别介意啊,”他笑着说,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,“江总就是脾气直,说话不中听。你在公司好好干,年底分红少不了你的。”
多好的台词,多完美的表演。要不是我看到他签字时无名指上那枚戒指——和江疏影戴的那枚对戒是同款,我差点就信了。
我没说话,没发火,甚至没变表情。我就站在那里,看着林逸飞签完字,看着江疏影带头鼓掌,看着全场股东跟着拍手,脸上挂着平静的微笑。
他们以为我傻了,以为我被羞辱到失去理智了。但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心里那根弦,在这一刻彻底断了。不是悲伤的断,是束缚的断。
洗手台上一片狼藉,她的口红印在镜子上,他的领带夹掉在地上。我弯腰捡起领带夹,上面刻着两个字:LYF。林逸飞。我把领带夹揣进兜里,洗了手,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,确认自己看起来和进来时一模一样——平静、温和、没有任何异常。
然后我拿出手机,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,发了条消息。
“王总,上次您说的那个offer,还作数吗?”
三十秒后,回复来了。
“北辰,随时欢迎。”
我删掉消息记录,走出洗手间,坐电梯下到地下车库,开上那辆挂在江疏影名下的奔驰,往家走。
挂的不是普通门诊,是法医物证司法鉴定所。接待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,戴着金丝眼镜,说话公事公办。
“需要什么样本?”
“毛发,带毛囊的。”
她递给我两个无菌袋,一个写我的名字,一个写孩子的名字。我在孩子的袋子上写了“陆子轩”三个字,笔尖顿了一下。
陆子轩。这个名字是我取的。子,君子如兰。轩,气宇轩昂。出生证上写着父亲陆北辰,母亲江疏影,白纸黑字,盖着医院的公章。可这张纸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。
我开车去了约定好的饭店,一家不起眼的湘菜馆,在城北的老居民区里。周远、大刘、小陈、赵姐已经到了,四个人坐在包间里,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。
“师父!”周远第一个站起来,满脸担忧,“你今天电话里说话的语气不对,到底怎么了?”
我坐下来,倒了杯酒,一口闷了。
“我准备走了。”
四个人同时沉默了。大刘是个东北汉子,技术部的二把手,跟着我干了三年,脾气最爆。他第一个开口:
“走?去哪?”
“星辰科技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赵姐问,她是技术部唯一的女性,三十出头,做数据架构的,技术比我差不了多少。
“薪资翻倍,百分之三十三的技术分红,带团队。”
包间里又安静了。周远掐灭烟头,看着我:
“师父,我们都跟你走。”
“你们想清楚了?”我看着他们每一个人,“跟着我跳槽,意味着得罪江疏影。她在行业里的人脉和资源不弱,以后可能会被封杀。”
“封杀个屁。”大刘拍桌子,“江疏影那个娘们,老子早就不想伺候了。技术部加班加点做出来的东西,她转头就把功劳算在林逸飞头上。上个月我们做的那个智能客服系统,林逸飞在董事会上汇报,连参数都念不明白,丢人现眼。”
“就是。”小陈推了推眼镜,闷声说,“我在公司干了两年,林逸飞连Python都不会写,居然管我们技术部。每次开会他都说‘你们搞技术的要听话’,我忍他很久了。”
赵姐倒是冷静,看着我问:“陆哥,你都想好了?”
“都想好了。”
“那我跟你走。”
我举起酒杯,四个人一起碰杯,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某种宣判。
“一个月之内,我要把江疏影的公司,从里到外拆干净。”我说。
周远看着我,忽然笑了:“师父,你终于不当好人了。”
我也笑了。是啊,不当好人了。当好人的代价,是被人当傻子耍了五年。
我请了半天假,说是去医院做体检,实际上是去拿报告。女医生把信封递给我,密封的,上面盖着司法鉴定所的章。
“结果在信封里,你自己看吧。”
我没当场拆开,拿着信封走出医院,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。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,街上人来人往,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拿着信封发抖的男人。
我拆开封口,抽出那张A4纸。
排除陆北辰为陆子轩的生物学父亲。
支持林逸飞为陆子轩的生物学父亲。
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整整五分钟,直到眼睛发酸,视线模糊。然后我把报告折好,放回信封,塞进外套内兜里,拉上拉链。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开车回公司。
我起了个大早,去蛋糕店取了预定的蛋糕。三层,上面有个奥特曼的造型,子轩最近迷奥特曼迷得不行。
回到家,子轩已经醒了,穿着新衣服在床上蹦。
“爸爸!蛋糕!”
“对,你的生日蛋糕。”我把蛋糕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,他凑过来看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奥特曼!爸爸你买了奥特曼!”
“喜欢吗?”
“喜欢!”
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:“别光顾着玩,快吃饭,吃完饭换衣服,十一点半要到酒店。”
江疏影从楼上下来,穿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,化了精致的妆,头发烫成了大波浪,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颁奖典礼。
王秀兰还在念叨“子轩长得像小林”这件事,越说越起劲,甚至开始翻手机里子轩小时候的照片,一张一张跟林逸飞对比。林逸飞坐立不安,几次想岔开话题都没成功。林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好几次想说什么,都被林逸飞用眼神制止了。
子轩坐在我旁边,吃完了鸡腿,开始吃蛋糕。奶油糊了一脸,我拿纸巾帮他擦。
“爸爸,外婆为什么说我跟叔叔长得像?”
“因为外婆眼神不好。”
“哦。”子轩信了,继续吃蛋糕。
两点五十五分。我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还有五分钟。
不是有人说了什么,而是所有人的手机同时震动了。不是电话,是推送。公司服务器的监控报警。
一条接一条,像雪花一样飘进来。
财务总监老张第一个站起来,脸色惨白:“公司服务器出事了,金融风控系统全崩了!”
销售总监老李的电话紧接着响了,他接起来,对面是客户的声音,很大,大到整个包间都能听到。“你们公司的系统怎么回事?我们的业务全停了!你们知不知道一分钟的损失是多少?!”
人事总监刘姐的手机也响了,是公司前台打来的。“刘姐,公司来了一堆记者,说要采访江总,问技术部集体辞职的事!”
包间里乱成一锅粥。王秀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还在问: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
林逸飞的手机响了,他接起来,脸色骤变。
“什么?技术部全部辞职?”
他猛地抬头看向我。我坐在椅子上,端着茶杯,表情平静。
收件人:警方经侦支队、三家财经媒体、公司全体股东。附件:三百页证据PDF。
邮件:“关于江疏影集团涉嫌职务侵占、商业间谍及婚姻欺诈的举报材料”
发送。然后我站起来,把茶杯放在桌上。
“各位,失陪了。”
王秀兰看着我:“你去哪?”
“去公司。”
“公司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什么大事,”我拿起外套,“就是技术部集体辞职、服务器全面崩溃、客户系统停摆、警方即将介入调查而已。”
包间里彻底安静了。林逸飞的脸白了。林母的脸也白了。王秀兰终于反应过来,张着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我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子轩。他还在吃蛋糕,奶油糊了满脸,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子轩。”
“嗯?”
“生日快乐。”
我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身后,林逸飞的声音追上来:“陆北辰!你给我站住!”我没有站住。
我走到电梯口,按下按钮。手机又开始震了。不是推送,是电话。江疏影打来的。第一个,没接。第二个,没接。第三个,接了。
“陆北辰!你他妈干了什么?!”她的声音很大,大到电梯里都听得到回音。
“江总,您说的是哪件事?技术部辞职?服务器崩溃?还是那三百页举报材料?”
“你疯了?!”
“我没疯。”
“你把那些东西发给谁了?!”
“该发的人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你会毁了公司!你会毁了我!”
“公司?”我笑了一下,“公司是我建的,是你亲手把它送给了别人。至于你,江总,是你自己毁了自己。”
“陆北辰,你给我回来!我们好好谈谈!”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“子轩!你不管子轩了?!”
我沉默了。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
“子轩不是我的儿子。”我说。
电话那头,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你知道了?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,小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,对吗?”
“北辰,我可以解释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你跟警方解释吧。”
我挂了电话,走出电梯,穿过大堂,推开门。外面的阳光很刺眼。我眯起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三月的最后一天,风里有玉兰花的气味。
手机又震了。王建国的消息:“发布会准备好了,等你。”
我回复:“十五分钟到。”
然后把手机关了。不需要再开了。因为从今天开始,我不再是江疏影的丈夫、陆子轩的养父、那家公司的CTO。我是陆北辰。星辰科技的陆北辰。一个终于醒过来的陆北辰。
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会场,王建国在门口等我,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,胸口别着公司的徽章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看到我从车上下来,快步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“北辰,你今天这身不错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,深灰色西装、白衬衫、藏蓝色领带,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。这套衣服是三年前买的,只穿过一次——那次是陪江疏影去参加一个行业峰会,她在台上领奖,我在台下鼓掌。
“走吧,记者都到了。”
会场设在星辰科技总部三楼的大会议室,能容纳两百多人。我到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个厅的记者,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。财经频道的、科技媒体的、甚至还有几家都市报的社会新闻记者。我在后台看了一眼名单,至少有四十家媒体。
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一旦说了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“王总,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头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,拍了拍我的肩膀,走上了主席台。灯光亮起来,记者们的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王建国站在讲台后面,调试了一下话筒,声音在大厅里回荡。
“各位媒体朋友,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星辰科技的新闻发布会。今天的发布会主要有三项议程。第一,星辰科技将发布新一代人工智能平台,性能比现有产品提升百分之四十以上;第二,星辰科技将宣布一项重要的战略合作,拿下华东地区三个金融行业大客户,合同总金额八千万元;第三,星辰科技将宣布新的核心管理层任命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。王建国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下面,请允许我介绍星辰科技新任首席技术官兼联席CEO——陆北辰先生。”
我从后台走出来。聚光灯打在脸上,有些刺眼。我走上主席台,站在王建国旁边,面对着台下几十台摄像机、上百双眼睛。快门声响成一片。
我扫了一眼台下,看到前排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周远。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,坐得笔直,眼眶有些红。他旁边是大刘、小陈、赵姐,还有技术部其他八个人。十二个人,全部穿着正装,像十二棵笔直的树。我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各位好,我是陆北辰。”我对着话筒说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,“从今天起,我将担任星辰科技CTO兼联席CEO,全面负责公司的技术战略和产品研发。”
“陆总,请问您之前是在江疏影集团担任CTO对吗?为什么突然跳槽到星辰科技?”
“不是跳槽。”我看着那位记者,一字一句地说,“是带着我的技术团队整体迁移。”
“技术团队?是指上周六集体辞职的那十二名技术人员吗?”
“是的。”
台下炸开了锅。又一个记者举手:
“陆总,有消息称您向警方举报了江疏影集团涉嫌职务侵占,请问是否属实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,几十台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我的脸,红色的指示灯亮着,像一只只睁大的眼睛。
“属实。”我说。
台下一阵骚动。
“我于上周日向公安机关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提交了举报材料,举报江疏影集团实际控制人江疏影涉嫌职务侵占、转移公司资产,以及副总裁林逸飞涉嫌商业间谍、侵犯商业秘密。目前,警方已经正式立案。”
“是法律义务。”我打断了他,“当我发现公司资产被非法转移、核心技术被倒卖给竞争对手的时候,我有义务向公安机关举报。这与个人恩怨无关。”
台下安静了两秒,然后爆发出一连串新的提问。
“陆总,您举报的材料中是否涉及您个人的婚姻问题?”
“陆总,有传言说您和江疏影是夫妻关系,这是真的吗?”
“陆总,您离职的时候有没有带走公司的核心技术?”
我抬起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
“关于我和江疏影的关系,我只说一次。”我看着台下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我和江疏影于五年前登记结婚。但这段婚姻,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。”
台下彻底安静了,连快门声都停了。
“在过去五年中,我作为公司CTO,无偿贡献了自己的所有技术专利和算法模型,没有要求任何股权对价。而江疏影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,将公司核心股份赠予他人,并通过多家空壳公司转移公司资产超过六千万元。同时,她的婚外情人、公司副总裁林逸飞,将公司的核心算法技术倒卖给竞争对手,非法获利超过两千万元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我和江疏影婚姻存续期间所生的孩子,经过亲子鉴定,确认不是我的亲生骨肉。孩子的生物学父亲,是林逸飞。”
全场哗然。记者们几乎同时站了起来,闪光灯连成一片白色的光幕。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疯狂打字,有人举着录音笔往前挤。
周远在台下站了起来,带头鼓掌。然后是其他十一个人。然后是大厅里更多的人。掌声响起来,越来越响,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会场。
我站在主席台上,面对着那片掌声,没有笑,也没有哭。我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个终于走完漫长夜路的人,看到了天边第一缕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