智算多多



手机屏幕的光,在凌晨两点的出租屋里,冰冷地映在凌辰脸上。他盯着那三条接连弹出的信息,指尖悬在键盘上方,半晌,没有动。窗外是城市永不疲倦的喧嚣,窗内是他突然静默的世界。三年的时光,一千多个日夜的点滴付出,最后凝结成的,就是这样三句没有温度、甚至没有称呼的话。
他慢慢地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:“好。”没有质问,没有纠缠。发送。然后,他关掉屏幕,将手机反扣在陈旧的木桌上。桌角,还摆着上周她视频时笑着说想要的那套限量版专业文献电子阅读器,他加了好几个夜班做完外包项目才凑够钱,物流显示明天就能送到她学校。现在,好像不需要了。
凌辰,一个普通的云城青年。毕业于一所还不错的本科院校计算机专业,目前在一家中等规模的科技公司做后端开发,收入在这座二线城市里比上不足,比下有余。如果只是养活自己,甚至能过得有些滋润。
但三年前,当他的女朋友林薇,那个眼睛亮亮的、说起自己学术理想时会发光的女孩,握紧他的手说,她考上了顶尖学府清北大学的管理学博士时,凌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,扛起了她求学路上的一切。
“你放心去飞,后勤交给我。”这是他当初的承诺,掷地有声。
林薇的老家在南方一个偏僻的县城,父母是普通的工人,供养一个大学生已是不易,博士阶段那点微薄的津贴,在物价高昂的帝都,杯水车薪。学费、住宿费、帝都高昂的生活费、买不完的学术资料、参加学术会议的开销……像一座座无形的小山。
凌辰的工资卡,从此变成了两个人的共同账户,更准确地说,是林薇的远程提款机。他退掉了原本租住的一室一厅,搬进了现在这个便宜但朝北、冬天阴冷的小单间。告别了同事们的周末聚餐、游戏里新出的皮肤、计划了好久的旅行。
他的生活轨迹,简化到了极致:公司,出租屋,超市。外卖软件里收藏的,从各式美食店变成了性价比最高的家常菜馆。他身上穿的,还是三年前的旧外套,洗得有些发白,但干净整洁。
但他甘之如饴。每当林薇在视频那头,兴奋地跟他讲今天导师又夸奖了她的论文思路,又或是她参加了一个多么高端的学术论坛,见到了曾经只能在教科书上看到名字的“大牛”,凌辰就觉得,所有的辛苦都值了。
变化是从半年前开始的。她回复信息的速度越来越慢,从秒回,到隔几个小时,再到有时隔天才回一句“在忙论文”。视频通话的频率从每周两三次,减少到半个月一次,而且常常说不了几句,她就以“还要去图书馆”或者“小组讨论”为由匆匆挂断。
她的朋友圈,不再有他们之间的任何痕迹,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他看不懂的学术名词截图,高端酒会的角落照片(虽然她从不出镜),还有对某些“前沿商业理念”的转发和评论。语气,也越来越像他偶尔在财经频道里听到的那些精英人士。
他问过,小心翼翼地问:“薇薇,最近是不是太累了?感觉你好像……有点不一样了。”她回得很快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:“凌辰,我的世界和压力,你现在理解不了。别多想,我就是忙。”
他就不敢再多问了,怕打扰她,怕给她添乱。只是默默地把打过去的生活费,又增加了一些,备注写着:“买点好吃的,别亏待自己。”
直到那天凌晨,他收到了那三条分手信息。
“我们分手吧,凌辰。”
“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未来。”
“别再联系了。”
他回了一个“好”,然后忘了在每月一号自动转账生活费。第二天,银行APP提示转账失败——他卡里只剩一点零头,刚好够交房租和吃几天泡面。
几天后,一个周六下午,林薇打来电话,声音焦躁:“我这个月的生活费,怎么还没到账?今天都五号了!我这边一堆事情等着用钱,你知不知道?耽误了我的正事你负得起责任吗?”
凌辰平静地回应:“五天前,你发信息跟我说分手。所以,我认为我没有义务再继续负责你的生活费。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,不是吗?”
“凌辰!你什么意思?就因为我说分手,你就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我?你还是不是个男人?三年了,我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,你就这样对我?”
“报复?”凌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,“停止向一个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的、主动提出分手的前女友转账,是一种报复?”
“对,是我自愿的。”他继续说,“所以,我现在也自愿停止了。法律上,道德上,我都没有任何问题。至于钱,我从没想过要你还。就当是……投资失败了吧。”
就在他以为事情就此结束时,一通来自帝都“嘉悦府”售楼处的电话,彻底撕开了伪装。
“您好,这里是帝都‘嘉悦府’售楼处。这边看到林薇小姐预留的意向登记信息上,紧急联系人是您。想跟您确认一下,林薇小姐和您这边,对我们项目那套六百二十万的景观户型,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六百二十万。景观户型。帝都。嘉悦府。
每一个词,都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进凌辰的耳膜。他供她读书三年,租住在月租一千二的阴冷单间,算计着每一分钱。而她在帝都,已经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,看起了六百二十万的房子。
紧急联系人,还是他。多么讽刺的一个身份。
“您打错了。”凌辰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“我和林薇小姐,已经没有关系了。买房的事,你们直接联系她本人吧。”
挂断电话后,他取消了每月自动转账协议。三年来的习惯,三年来的支撑,三年来的一个无声的承诺,就在这指尖轻点间,解除了。
一周后,公司团建。凌辰随队来到云城一家新开业的综合娱乐体。就在穿过三楼公共休息区时,他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前方不远处的雅座卡间里,坐着三个人。背对着他的一男一女,姿态亲密。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西装,手腕上露出一块奢侈品牌手表。而他身边那个穿着米白色针织长裙、外搭浅驼色风衣的女子,正是林薇。
她比上次视频时更精致了。头发精心打理过,妆容淡雅得体,身上那套衣服,一眼看去就知道价格不菲。
真正让凌辰血液冻结的,是坐在他们对面的女人——很可能是销售或客户经理。而她们面前的桌上,摊开着几本精美的厚重册子。
最上面那本摊开的册子,是一幅巨大的户型渲染图,旁边赫然是项目名称:嘉悦府。以及一行醒目的广告语:帝央核心,典藏人生巅峰。
原来不是空穴来风。她甚至已经带着她的“新欢”,亲自来看房了。
林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不经意地转过头,目光扫了过来。那一刻,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。她脸上原本温婉的笑容骤然凝固、僵硬,然后碎裂。她漂亮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清晰的、无法掩饰的慌乱,甚至有一丝惊恐。
她几乎是本能地,猛地转回了头,避开了他的视线。而她身边的男人,也顺着她刚才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。那是一张相当英俊,也相当有气势的脸,三十岁左右,眼神锐利,带着审视,淡淡地扫过凌辰,以及他身后一群穿着随意、正在吵吵嚷嚷着等电梯的同事。
那目光里,没有任何情绪,就像看路边无关紧要的景观,或者,看一群误入了不属于他们阶层的嘈杂背景板。只停留了不到一秒,便漠然地收了回去,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。
就是那一眼,那轻飘飘的、不带任何情绪却将居高临下刻在骨子里的一眼,像一记无形的耳光,狠狠扇在凌辰脸上。
几天后,凌辰接到清北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工作办公室的电话。
“林薇同学今年申请了学院的‘卓越学者’海外联合培养项目……有评审委员提出,林薇同学在申请材料中,多次强调了她出身普通家庭,依靠自身坚韧不拔的努力和争取到的有限奖学金完成学业,并委婉表达了因经济压力一度面临研究中断的风险……”
“但我们怀疑,她过去几年的实际生活水平和个人消费,似乎与她陈述中描述的‘经济拮据’状态……存在一些不太吻合的地方。”
“您是否知晓,林薇同学在攻读博士期间,主要的经济来源是什么?”
凌辰轻轻吸了一口气,再开口时,声音清晰、平稳,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意:
“在与我交往期间,也就是她博士入学至今的三年,她的学费、住宿费、在帝都的全部生活费、购置专业设备资料的费用、以及参加国内外学术会议产生的差旅注册等开销,超过百分之九十五,是由我个人承担支付的。”
“至于她所陈述的‘依靠奖学金和有限家庭支持’、‘长期面临巨大经济压力’……在我与她保持关系的三年内,这并非事实。她的奖学金主要用于个人改善型消费,家庭提供的支持极其有限。真正的、持续的经济支持来源于我。”
“另外,在我于本月月初,收到她单方面、无正当理由的分手通知后,她曾第一时间来电,并非为感情或过往致谢,而是理直气壮地质问我为何停付其生活费,并对我个人进行了一系列基于收入和社会地位的贬低性评价。”
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。那位老师显然没料到会听到如此具体、且与申请材料描述截然相反的信息。
周五电话事件后的第三天,周一晚上,林薇换了个号码打来电话。
“凌辰!是不是你?!是不是你干的?!你凭什么?!你凭什么给学院打电话?!你毁了我!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!!”
凌辰平静地开口: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我毁了你什么?”
“学院今天找我谈话了!关于‘卓越学者’项目!他们问我经济情况,问我过去的资助来源……他们知道了!他们全都知道了!是不是你告诉他们的?!除了你还会有谁?!你怎么这么恶毒!凌辰!我真是看错你了!分手了你就这样报复我?你得不到我就要毁掉我是吗?!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!”
“林薇,”凌辰打断了她,“第一,学院找我核实情况,是基于程序。我如实回答了我知道的事实,仅此而已。这叫做陈述事实,不叫报复。”
“第二,毁掉你的,不是我打的那通电话,也不是我陈述的事实。是你自己。是你在申请材料里选择了隐瞒和夸大,是你自己构建了不实的形象。”
“第三,我们之间,从你发出分手信息那一刻起,就两清了。我不欠你,你也不欠我。但你欠我一个解释,一个道歉。不过现在看来,你永远不觉得自己有错。那也好。”
“至于你那个身价过亿、能带你看六百二十万‘嘉悦府’的新欢,你现在遇到的这点‘小麻烦’,对他来说,不过是动动手指就能摆平的小事吧?你实在着急,实在需要帮助,实在觉得我断了你的‘前程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然后,用清晰无比、带着彻底决裂意味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你应该去找他。”
说完,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,再次将这个新号码拖入黑名单。
就在他以为风波渐息时,一个几乎从不响起的旧手机,突然发出刺耳的铃声。屏幕亮起,显示的来电号码,是一串冗长的、以“+1”开头的国际长途。
是凌岳。他的父亲。
“小辰?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,带着一种久违的、试图温和却掩不住骨子里强势味道的语调。
“找我什么事?”凌辰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和平板。
“我这边,看到了一些关于你的……动态。”凌岳说,“那个女孩,林薇,她现在攀上的那个人,叫陈家伟,家里是做实体连锁和地产相关生意的,在本地有些根基,行事风格……不算太讲究。”
“你断了那女孩的经济支持,又向学校反映了真实情况,等于同时打了他们两个人的脸。以陈家伟那种公子哥的做派和他家里护短的风格,未必会善罢甘休。他们可能不会用上不了台面的手段,但在规则之内,给你制造麻烦,让你在云城待不下去,并不难。比如,你的工作。”
凌辰的心微微一沉。
“我的建议是,在你现有的阵地上,把自己武装到别人无从下口。”凌岳继续道,“我在国内,准确说,就在离云城不远的临州,投资了一家初创科技公司,做企业级数据安全解决方案的。目前,他们遇到一个技术瓶颈,卡在一个核心算法优化上……我认为,你有能力解决它。”
“这个选择权在你。你可以继续留在现在的公司,面对可能到来的、莫名其妙的麻烦。你也可以选择接受一个挑战,以短期技术顾问的身份,去那家公司,尝试解决那个问题。”
“为什么?”凌辰问,“为什么现在要帮我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。
“小辰,”凌岳再次开口时,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,“我不是在施舍,也不是在弥补。那些裂痕,或许永远也补不上。我只是……只是一个看到儿子可能被人欺负,而自己恰好有点能力,想给他递一件武器、一块盾牌的父亲。仅此而已。”
凌辰接受了父亲的提议,开始以顾问身份参与“星盾科技”的项目。与此同时,他通过老同学的帮助,查到了陈家伟家族企业的诸多公开问题:买卖合同纠纷、劳务纠纷、消防安全处罚、虚假广告处罚,以及其旗下餐饮品牌“尚宴”的大量消费者投诉。
不久后,一篇题为《光环下的暗斑:起底“尚宴”连锁快速扩张背后的隐患》的深度调查报道在当地财经媒体发布,详实列举了其食品安全问题、预付卡纠纷及母公司多项违规记录。
报道一出,“尚宴”客流量骤降,伟泽商业声誉受损,陈家伟疲于应付。
当天晚上,陈家伟打来电话,声音焦躁:“凌辰!是不是你干的?!那篇报道!”
“陈先生,”凌辰语气平静,“我提醒过你,做生意要诚信守法,树大招风。你们自己留下的把柄,被人抓住了,那是你们自己的问题,怪不到别人头上。”
“但如果你,或者林薇,再把手伸到我的工作或者生活上,我不介意把我知道的、关于林薇如何一边拿着我的钱,一边和你规划着买‘嘉悦府’的更多细节,也找地方说道说道。”
电话那头,陈家伟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:“你狠!”然后猛地挂断。
一个月后,凌辰顺利从原公司离职,正式入职星盾科技,担任算法研发部负责人。新工作充满挑战,但也让他如鱼得水。
清北大学“卓越学者”项目最终名单公布,林薇的名字不在其中。学院通告强调对学术诚信“零容忍”,经查实有不端者已取消资格。
林薇后来如何,他已不再关心。听说“尚宴”的生意一落千丈,陈家伟疲于应付各类投诉;听说林薇的博士学位似乎遇到了些麻烦。
但这些,都与他无关了。他们自有他们的因果要去承担。
他的路,在前方。那条路或许依旧会有坎坷,但每一步,都将由他自己踏出,为他自己的未来负责。